『树远雾黄昏』
常年潜水 诸位自便

【罗古】【青花瓷】第二夜番外【等】

 给 @老街散步 的青花瓷G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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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里躺了大半个月。出院回家的那个晚上,我坐在二楼床边看书以弥补这段时间因为缺席课堂而拉下的学习进度,妈妈在一旁替我整理床单衣物。

在眼睛有些酸胀的时候,我站起伸了个懒腰,还揉了揉眼睛。

我家在弄堂的最里面,每当我站在二楼临窗眺望,总能看到整条弄堂的情景——从旁边的制衣铺理发店一直到弄堂口的包子铺,甚至还有弄堂外灯红酒绿的大上海街头。

也正是因此,在那天晚上,当我伸完懒腰以后,我看到弄堂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洋服的男人。

我回头,一手指着窗外朝妈妈喊道,“妈!那里有个人站着一动不动!”

妈妈放下手里我的衬衫,满脸狐疑地走到了我的身边,“你在说什么呢?”

“你看那里!”我指了指路灯,“有个人站那里好久了!”

然而我却看到顺着我手臂方向看过去的妈妈瞬间变了脸色,她向前倾身“咣”的一声合上了窗户,拉着我躺到了床上,“乖宝别看书了,快去睡觉。”

在那之后,便常有一些打扮正常或怪异且自称高人大师的家伙出入我家,在院子里请神舞剑烧香拜佛,我隐约察觉这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冒失的一句话,便没有再和家人多说些什么。

尽管我知道那些装神弄鬼的举动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因为每天晚上站在二楼临窗的书桌前,我依然能清晰见到路灯下徘徊的那个黑衣先生,当然,我还更为细致地观察到,他脚下所站的土地一片空白,没有一丝影子。

当这股驱邪除祟的风气在我家里消失差不多以后,我这才敢借闹市中背书效果更好的理由抱着书本和小马扎坐到了弄堂口。

在外人看来我是勤勤恳恳雷打不动地背着那些晦涩枯燥的课文,但实际上却是我单方面对着那位黑衣先生表演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单口相声。当我倍感沮丧险些就要放弃的时候,在某个凉爽的夜晚,这位寡言冷漠的黑衣先生总算开口和我说了第一句话——“你的笔记是错的。”

第一次得到回应的我呆了片刻,下意识看向自己随手抓出来的英语课本,“呃你说的是哪里?”

黑衣的先生弯下腰,用手指在我记下的时态分类上划了个圈,“这里。”与此同时,我还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气息,冰冷,却不渗人。

在我的坚持不懈终于打开这位先生紧闭已久的心房以后,我们的对话逐渐多了起来,虽然那也只是相对他之前的沉默而言。

他告诉我,他叫罗格,他在这里等一个人。

“是谁呢?”我目不斜视地盯着对面包子铺的蒸笼,双手竖起课本挡住嘴,低声问道。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罗格先生是这么回答我的。

很重要的人?有多重要?

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妈妈喊回了家里吃夜宵。

于是我把这个问题留到了第二天晚上问他,罗格先生告诉我,他想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当时的我虽然只有十岁,还不能完全理解什么叫做一辈子,但也隐约明白,罗格先生的一辈子,应该是早就结束了的。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罗格先生对自己的处境似乎一无所知,“我只是在等人。”这是当初他的原话。

“真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先生这样念念不忘啊……”当我说完这句话,向来不苟言笑的罗格先生居然罕见露出了片刻的温柔表情。

他的眼神带着难得的笑意,似乎是在怀念着什么,“他是一个……”

随着罗格的叙述,我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个穿着长褂的贵公子,坐在临窗的茶几旁,手持莹白茶杯,满面笑容又不失傲骨,对着黑衣的罗格先生轻声唤道,“罗格。”

“那你们又是为什么分开的呢?”我问道。

既然感情这么深,又为何会遭遇生离死别?又或者说,那位公子……也遭遇了不测?但我没把这个疑问说出口,甚至我在问出刚才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然而罗格先生却没计较我的冒失,只是叹了口气,“因为我骗了他。”

我有些惊讶,一是因为罗格先生今晚难得的情感流露,二是因为像罗格先生这样稳重的人居然也会有做错事的时候。

我忍了许久,最后还是在妈妈站在不远处的家门口再三喊我回家的时候,压低嗓门问了一句,“可是先生,他真的会来找你吗?”

在看到罗格先生没有半分犹豫点头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时间一晃匆匆数载,我从小学一路升到高中,从稚龄小童长成了高大青年,但这个每天晚上带上课本和小马扎坐在弄堂口背书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而罗格先生也和温书的我一样,站在这清冷的路灯灯光下,一等就是数年。

我不知这漫长的等待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罗格先生在这漫长的等待里是否悟出了些什么,未等我探清这些数不清的疑问,国共内战的烟火就已经蔓延到了上海。

那天天刚擦黑,我从学校骑着自行车回来,就发现家里乱作了一团,大家都在忙着收拾细软,一向手脚伶俐的母亲赶在我放学之前就替我将东西悉数收拾完毕,我站在这个骤然之间风飘雨洒的家里,竟头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在看到弄堂口的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的心情突然就平静了下来,然后我挎着书包拎着小马扎,坐到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弄堂口。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次坐在这里,只是觉得这盏清冷的路灯让我内心安静。

我头一次坐在这里而没有打开课本,也不去顾忌路人诧异的眼神,只是看着罗格先生这么多年从未改变的容颜,“我要走了。”

他也同样看着我,随后点了点头。

“也许要过很久才能回来。”我又补了一句。

罗格先生笑了,他和我说,“试问岭南应不好,此处心安是吾乡。”

我一愣,深感他这话也许并不只是对我说的。

当天晚上我就跟着父母坐船去了香港的姑姑家借住了三天,随后搭着一艘游轮去了美国。

那三天里,小我两岁的表弟带我好好领略了一番繁华不逊于上海的香港街头。我们的登船时间是在第三天下午,因此那天早上,姑姑一家带我们到上环享用了一顿粤式早茶,我和表弟生性好动坐不住,便双双离席。

谁料刚出店门表弟就路遇一帮学校同学,他们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相谈甚欢,而我站在一旁却是如闻天书,于是我借故走远了些,想再多看看这英人辖下的香港是何面貌。

就在这时,一袭白色长衫从我身旁走过,我听到他身上有玉石饰物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还有一股清淡的茶香萦绕周身。

我有片刻的愣神,只觉得这个身影十分熟悉,等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而那身影已经远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时,我终于将他和我很久以前就听到过的一个人重合了起来——“他总是穿着长褂……喜欢拉着我品茶……”

“诶!你……”我急得当街就喊了起来,拔腿就要追上去,却不想表弟已经和他那帮同学分别,拉住了我。

“哥,你怎么了?”他狐疑地打量着我。

被这么一打岔,那个极有可能是罗格先生等待的人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眼前,我颓然摆手,“没什么。”

接着我去了美国,诚如罗格先生所言,此处心安是吾乡,不论是古老的弄堂小院,或者是陌生的异国他乡,只要能和父母平安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那就行了。

后来,我从朝气蓬勃的青年人变成了蓄着胡须的中年人,我的孩子也长成了和我当初一样的青葱少年。

在这期间,我曾经试图返回大陆,却因为种种繁琐问题无疾而终,最后我多方辗转来到了香港,来到了当年曾与那个白衫人擦肩而过的上环。

我的妻儿走在我的前面,兴致勃勃地对这个陌生繁华的大城市指指点点,而我则看着街上的行人,只求能再见到那白衫人一面。

后来暮色降临,妻儿催促我尽早回到表弟家歇息,我叹了口气,正打算离开,一间小巷深处的店面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的心在那一刻狂跳了起来,我努力保持平静安抚妻儿,让他们先行离去,随后我走进了那条小巷,拐角处是一家小小的古董店,门面简朴而不失雅趣,牌匾并非大家题名但自含一番风骨。

“他其实也爱古董……但我知道,他和他大哥不一样……”隔了几十年,罗格先生的话言犹在耳。

我几乎是颤抖着推开了这家古董店的门,一个在如今人人都着衬衫T恤的年代还穿着长衫的白发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手捧茶盏,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我的眼眶在那一瞬湿润了,顾不得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帕拭泪,我冲到柜台前,没有任何的寒暄,一开口便问他,“你认识罗格先生吗?”

“你说什么?”他在听到我问话的那一瞬间便打翻了茶盏,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步履矫健完全不似一般的垂暮老人。

短暂的失态过后,我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将自己孩童时代见到的那个神秘黑衣人,还有他的漫长等待,一一告诉了这位鹤发老人。

当我讲到罗格先生坚定不移地相信那位对他很重要的人一定会来找他的时候,我分明看到,面前这位自称古华辛的老先生,眼眶已然红了。

再后来的事情我便不清楚了,我只知道这位老先生在告别我的当天便启程回了大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回到上海,也不知道他在那个弄堂口的路灯下是否见到等待多年的罗格先生,但一年以后,我在美国收到了一个来自中国上海的包裹,我心中隐隐有了种预感,双手抖得险些连手杖都拿不住,一旁的儿子见状,便代我拆开了这个包裹。

“爸!”他转头冲我喊道,那神情一如当年我头一次看到罗格先生而兴奋地招呼妈妈来看,“是串珠子!还有一张纸。”

儿子将东西摊在桌上,我走上前,一串黑白色的玉石佛珠静静躺在纸上,衬着“见信安好”这四个字,让我有种错觉,仿佛见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灯红酒绿的大上海街头,有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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